脏了廊外素心兰。
戚止胤拿手背将血潦草拭去,抖着手去折那支血兰。
喀嚓——
廊下细叶在俞长宣足下直响,他起得早,此时晨阳薄得像一片纸,似乎轻易便能叫风给吹去。
搬进这宅子已过了好些时日,眼下正是三夏伊始。
不知出于什么心思,褚天纵给不需费心农桑之事的弟子放了田假,他这当师尊的自然跟着享福,偷得浮生半日闲。
褚天纵肚里坏水不比俞长宣少,出于刁难心思,着意给这宅中每个小院挂了匾。匾额都仿着他从前师门,以梅兰竹菊来题,还着意设了两处兰院。
正院取作【素兰斋】,是他的住处。
奚白择了那座【双兰院】,说是花香当中,兰香最淡,又不似竹子,总沙沙地吵。
至于剩下那仨院落,【白梅苑】住了戚止胤,【翠竹庵】歇了褚溶月,【沁菊楼】则是敬黎的住处。
俞长宣得知后,倒不觉得受了挑衅,只问褚天纵,这宅中还有三个院子无名,匾额干脆取作【紫藤墓】、【将军坟】、【后主碑】。
褚天纵一听,当即暴跳如雷。
俞长宣只摇头,说他真真是开不起玩笑。
此时,俞长宣在廊上走着,往戚止胤那白梅苑里望了望,就捕着点他练剑的影儿。
仿佛受了什么感召,戚止胤倏地停剑,扭头看过来,恰巧望进他眼里。
他二人对望一阵,点头作别。
俞长宣步去褚溶月那翠竹斋时,他正临窗高诵四书五经。
那小君子一见他便如鱼见饵食,书一搁,忙忙要过来,俞长宣只挥手,要他驻步:“溶月,专心。”
之后,他便穿了竹林来到敬黎那沁菊楼。
他来得巧,彼时这楼外正来了位稀奇客,看背影,是个带刀女客。
她嗓音极大,有炮仗一般的气势。俞长宣才立住脚,就听她叉腰吼道:“敬黎,老娘再给你几息,麻利点滚下楼来!”
敬黎就站在楼台上,扶着阑干往下望,说:“妖女,做梦!告诉你,小爷我宁死不屈!”
喊罢,敬黎就觑见了俞长宣。他双眼放亮,挥手道:“师尊!师尊!快快救我!”
刀客循声回头,露出一对墨痕般的浓眉与一双与敬黎似极的狐狸目。她将眼微微下看,便算替了作揖一步:“你就是那混账的师尊俞长宣?”
俞长宣恭谨拱手:“不知姑娘是?”
“我乃敬家长女敬霖。”她抓刀而立,狭长眼中满是审视的光,“今日前来为的是将那不肖子孙逮回家去!——还望您能搭把手!”
敬黎搁楼台上直蹦:“小爷我绝不回去!当年那些老头视我作窝囊废,将我扫地出门。如今见我才能显露,又想将我要回去,我呸,世上哪儿有这等好事!”
眼看烈日越攀越高,俞长宣只笑:“阿黎,下来启门。”
“凭啥!”敬黎气得涨红了脸,仍是气呼呼地下楼给开了门。
俞长宣又道:“带敬姑娘去桌前坐下。”
“她没长眼么?”敬黎挺着腰,雄赳赳地瞪敬霖,给她一刀差些拍晕,才老实点儿,摇摇晃晃地领路。
俞长宣沏了壶茶,又亲自斟了三杯,将两杯茶分别冲那二人推去,说:“欲我帮忙,总得叫我了解了解这事的深浅,二位谁先张口?”
敬黎咕咚把热茶吃尽,拿袖把嘴一抹,说:“我来!我两岁那年湛公案事发,太熙帝于群臣宴中疯魔,执刀胡砍。我本该是他刀下尸首之一,刀将落时叫崇梧真君救下,我因此慕上那位兰武神,那群迂腐的老东西却……”
他抠着桌板,说不出来,敬霖便替了他:“我敬家助萧家开国,乃五州名门望族,不知养出多少骨鲠之臣。不曾想,因数年前那兰杀神与靖公主的抉择,这五州易主,萧家灭族,敬家贬作庶民,流放荒地,受尽苦难……我族人自然切齿痛恨那二神!”
“偏生敬黎叫杀神救下后,便叫梦餍了住,无论如何也醒不来。请巫医来看,说是那杀神的救命之恩太重,叫他走不出。仙人已离人间,他太痴,只好堕梦寻仙去报恩。为此,祖父忍下仇恨,差人请了一尊崇梧真君的泥像进宅,塞进那臭小子怀里,他这才日渐清醒过来。不料他醒后竟日日夜夜抱着那杀神的泥像不肯撒手,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哑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