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也不会做,与其说放羊,羊放他还差不多。老羊倌得了钟家亲朋的打点,也并不为难他,放任钟怀琛在草原上游荡闲逛。也不过小半年光景,钟怀琛还是逐渐学会了一个人在看不见边的草场上赶一大群羊,等羊吃草的时候他就随便找个地方躺下,晒着太阳睡一觉。
钟怀琛眼里看着父亲到岭北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,他应该要和父亲同仇敌忾才对,但他真的没有那么痛苦,甚至很快就安定适应下来。
从父辈挣来的荣华富贵上跌落下来自然是疼的,钟怀琛不适的更多是活上的种种简陋。他也像父亲那般情绪低落过,可苦闷没有持续太久,钟怀琛扪心自问自己没有做过错事,心中的不忿逐渐随着脚踏实地的活慢慢淡去。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澹台信,那是他每次望着天就会想起的人,说恨也好,说痛也罢,再畸形的种子只要扎根够深,都会变得难以拔除。
钟怀琛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地待在岭北,就像葬在那里的父亲一样。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岭北湛蓝的天穹下梦梦醒醒,以为记忆里的人也会像原野上矗立的石头一样在风里磨去了模样。
一阵微风吹得钟怀琛逐渐回神,令他恨令他痛的人抬手搭在额头上,竟然已经枕着他的腿睡了过去,只是钟怀琛一动,他也就很快清醒过来,放下了手:“我睡着了?”
“我好像也眯了一会儿。”澹台信一坐起身,钟怀琛就歪头靠了上去,“我好像梦到了岭北——你去过那儿吗?”
“没到过。”澹台信微微眯起眼,“前段日子来的邸报里说,圣人把曹承墨指派到了岭北做节度使。”
“曹承墨也是一代名将,可惜现在已经快六十了。”钟怀琛跟着他的话皱起了眉来,“东北一带,没有人能辖制坐拥吉东三镇的魏继敏。”
“魏继敏出身寒微,无世家可倚靠,所以才得了圣人的青眼。”澹台信掐了掐眉心,怀疑钟怀琛那陈酒怕不是放久了有什么问题,几杯之后不仅睡过去一觉,醒后还头昏脑胀。只是现在氛围正好,他按下没提,“我对这人不算了解,他去年回京觐见过,等范安载来后我一并问问他。”
钟怀琛应了,又故意得了便宜卖乖: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怎么又聊起军务了?”
“你提了岭北,我就想起来了。”其实澹台信还想起了些别的事,犹豫了很久才开口,“老侯爷还葬在岭北吗?”
“嗯。”钟怀琛靠在他的怀里垂下了眼,“我娘提过了,等天气好了,委派我的堂兄弟去将父亲迁回祖坟。”
这是澹台信自己办下的亏心事,他问了这一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,倒是钟怀琛显得很宽宏大量地主动开口:“你想去祭拜他吗?”
澹台信果断地摇头,自嘲着开口:“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事,我都没脸见他。”
安载
钟怀琛大概是少年时没少惹爹娘气,所以反倒是不怎么怕的:“现在我俩这事是我拉着你闹的,我爹就算要怪也怪不到你身上。”
澹台信没有那份心力,整理了自己的衣袍想要起身:“太夫人她们还没结束吗?你还是快些下山找她们去吧。”
“别急。”钟怀琛赖在他身上不肯起,“你放心吧,往年我也她们玩不到一起去,她们不会管我。”
澹台信没强求,轻纱如梦,将二人笼罩其间,似乎就有了可以放任的理由。他和钟怀琛在山间的亭里厮磨到了日落,钟怀琛也察觉得到他今天难得开怀,下山的路上还故意捉他的袖子,说话逗他:“你也白比我长那么些岁数,今日也是头一回和相好一起游春吧?”
澹台信跳下台阶躲了,回头时却是格外认真:“对,头一回。”
钟怀琛先是一愣,也不顾远处有其他的香客,连跳几步紧追上他:“其实你今日也高兴对吧?”

